1961 年 2 月,錄音室裡的氣氛降到冰點——但音樂之神完全不管這些。
十四個月的沉默與重聚
上集聊的是 1959 年 12 月那個冬日下午:Bill Evans、Scott LaFaro、Paul Motian 走進紐約的 Reeves Sound Studios,錄下《Portrait in Jazz》,第一次把那套「貝斯不是節奏的僕人、鼓不是時間的錘子、鋼琴也不試圖填滿每一個空隙」的語言完整放進磁帶。這一集要聊的,是這套剛學會的語言接下來遇到的考驗。

錄完威風凜凜的《Portrait in Jazz》之後,Bill Evans Trio 卻等了將近十四個月才重回錄音室。這段空白不是刻意沉澱,而是 Evans 自己的藥物成癮問題與隨之而來的肝炎——這段期間 LaFaro 轉而與 Ornette Coleman 合作錄音,維持演奏活躍度。
等到 1961年2月2日,三人終於在 Bell Sound Studios 錄下《Explorations》的時候,氣氛並不融洽:LaFaro 因為 Evans 的成癮問題毫不掩飾地表達厭惡,甚至借用了別人的樂器上場;Evans 則抱怨頭痛,很可能就是錄音室裡那股緊張感造成的。
但音樂之神完全不管這些。就在這樣的氛圍下錄出來的《Explorations》,隔年卻被 Billboard 的爵士評論家票選為年度最佳爵士鋼琴 LP。這是我在聆聽這張唱片時最著迷的矛盾:私生活裡兩個人幾乎要吵翻,音樂裡卻依然找得到彼此。

從熱身到和解
《Explorations》的曲序,剛好留下了那天錄音室氣氛轉變的痕跡。開場的〈Israel〉與〈Haunted Heart〉聽得出 Evans 和 LaFaro 兩個人互相丟出樂句在試探對方,反而是 Motian 像在扮演和事佬一樣,表現得相當搶眼;到第三首〈Beautiful Love〉,三個人才真正熱身完畢,重新找回「民主三重奏」該有的那種彼此呼應。第四首〈Elsa〉——Earl Zindars 寫的曲子——是整張唱片最抒情的時刻,All About Jazz 的樂評人稱它為「唱片史上最美麗的鋼琴抒情曲之一」,Evans 用近乎神秘的方式引入主題,再讓它慢慢化開,甚至連 LaFaro 的心也被融化了——證據就在接下來的〈Nardis〉,LaFaro 在 Evans 的引導之下,做出了整張唱片我認為最精彩的 solo。〈Nardis〉這首由 Miles Davis 作的曲子,此後被 Evans 一輩子反覆詮釋、錄了三十幾個版本,也成為他整個演奏生涯最貼身的一件行李。整張唱片最後在〈Sweet and Lovely〉迎向高潮,聽得出 Evans 與 LaFaro 終究還是在音樂這個大旗下達成了和解——這場和解,某種程度上也預告了四個月後那個週日,他們在 Village Vanguard 走向的完全自由。
《Explorations》的曲序,剛好留下了那天錄音室氣氛轉變的痕跡。
開場的〈Israel〉與〈Haunted Heart〉聽得出 Evans 和 LaFaro 兩個人互相丟出樂句在試探對方,反而是 Motian 像在扮演和事佬一樣,表現得相當搶眼。
到第三首〈Beautiful Love〉,三個人才真正熱身完畢,重新找回「民主三重奏」該有的那種彼此呼應。
第四首〈Elsa〉——Earl Zindars 寫的曲子——是整張唱片最抒情的時刻,All About Jazz 的樂評人稱它為「唱片史上最美麗的鋼琴抒情曲之一」,Evans 用近乎神秘的方式引入主題,再讓它慢慢化開,甚至連 LaFaro 的心也被融化了——證據就在接下來的〈Nardis〉。
〈Nardis〉,LaFaro 在 Evans 的引導之下,做出了整張唱片我認為最精彩的 solo。這首由 Miles Davis 作的曲子,此後被 Evans 一輩子反覆詮釋、錄了三十幾個版本,也成為他整個演奏生涯最貼身的一件行李。
整張唱片最後在〈Sweet and Lovely〉迎向高潮,聽得出 Evans 與 LaFaro 終究還是在音樂這個大旗下達成了和解——這場和解,某種程度上也預告了四個月後那個週日,他們在 Village Vanguard 走向的完全自由。
兩座錄音室,兩種方位
上集談 Reeves Sound Studios 的時候提過一次,這裡再說明一遍:以下講的,是唱片重播時我在聆聽位置上「聽」到的方位,不是三個人當年在錄音室裡真正站的地方——當年的實際站位並沒有第一手資料可考,而錄音又經過混音,聽到的音像位置與現場擺位本來就未必一致。
《Portrait in Jazz》聽起來是鋼琴置中,鼓在左後方,貝斯則明顯靠前,落在右前方。十四個月後的《Explorations》,錄音場地換成 Bell Sound Studios,殘響明顯比 Reeves 多一點,方位也整個換了——鋼琴移到右手邊,鼓仍在左後方,貝斯則挪到鼓手前方偏左的位置,這個配置幾乎與後來 Village Vanguard 現場演出的站位一模一樣,像是提前預演了那個週日的空間感。

把兩張錄音室唱片連續播放,如果系統只是把它們播成同一種漂亮的鋼琴聲,通常代表中頻對比與空間殘響的差異沒有被系統解析出來:Reeves 的聲音開朗直接,象徵著《Portrait in Jazz》向世界宣告的意氣風發;而 Bell Sound 則略暗、略收斂,把 Evans 的和聲陰影襯得更明顯,象徵著《Explorations》在新的音樂道路上探索時,那個還不知道會走向哪裡的結局。
我的系統重播
系統與上集相同:MMB System,訊源涵蓋黑膠、XRCD 與 Tidal 數位串流,之後是 MBL N31 DAC、McIntosh C12000 前級與兩台 MC1.25KW 後級,喇叭為 B&W 801 D4,黑膠端則是 Linn Sondek LP12。要補一句的是,《Explorations》的數位串流只有 44.1k/16bit,不像《Portrait in Jazz》有 192k/24bit 的版本可選。
《Explorations》開場的〈Israel〉有幾段 LaFaro 低音區的大跳音程,落點清楚、不拖沓,完整呈現了他跨音域走線的本事;Motian 的鼓刷與銅鈸在這首裡則是輕而清楚,鈸面是金屬的觸點而不是一片亮霧——這一點其實很關鍵,因為他的輕重音與鈸面衰減,決定了整個三重奏的時間感要往哪裡漂。
這兩張唱片最動人的瞬間,是《Explorations》裡〈Elsa〉的慢板段落:Evans 踏板放下之後,和弦的消散幾乎與聆聽空間本身的自然殘響無縫融合,鋼琴停了,但那口氣還沒吐完。
至於類比訊源和數位訊源之間的比較,我真的比較明顯的感受是黑膠唱片形塑的音場比較凝聚,聽覺上讓我覺得音樂家之間的距離比較接近,樂句對話的互動更直接;而數位訊源播放出來的錄音室空間感覺比較寬敞,我個人會覺得造成聆聽時音樂家之間的疏離感。但我相信這是相當主觀的個人感受,如果是從小就習慣數位訊源是王道的聽者,或許會比較喜歡更寬敞的音場、殘響更多的現場感。而《Portrait in Jazz》的192k/24bit數位串流訊源,讓我聽到不輸給黑膠唱片的音樂細節,不論是 Evans 鋼琴旋律的中頻飽和度、LaFaro 貝斯低頻把位彈跳的穩定度、還是 Motian 銅鈸高頻鋪陳空間的乾淨度,都能夠說服我的耳朵。真心替現代的唱片播放家感到高興,科技的進步在這方面是值得我們期待的。
緊接著的〈Nardis〉則是 LaFaro 那段獨奏,他的音高轉折必須能被連續追蹤,鋼琴的泛音與貝斯的線條要同時成立、音場不能塌回中央——這一段播對了,你會清楚聽見 Evans 是怎麼一句一句把 LaFaro 引導出去的。McIntosh C12000 的中頻溫度,恰好補足了早期 Riverside 錄音略顯乾瘦的一面,讓 Evans 的鋼琴在中頻帶多了一種近似人聲的有機感。
至於類比訊源和數位訊源之間的差異,我比較明顯的感受是黑膠唱片形塑的音場比較凝聚,聽覺上讓我覺得音樂家之間的距離比較接近,樂句對話的互動更直接;而數位訊源播放出來的錄音室空間感覺比較寬敞,我個人會覺得造成聆聽時音樂家之間的疏離感。但我相信這是相當主觀的個人感受,如果是從小就習慣數位訊源是王道的聽者,或許會比較喜歡更寬敞的音場、殘響更多的現場感。
而《Portrait in Jazz》的192k/24bit數位串流訊源,讓我聽到不輸給黑膠唱片的音樂細節,不論是 Evans 鋼琴旋律的中頻飽和度、LaFaro 貝斯低頻把位彈跳的穩定度、還是 Motian 銅鈸高頻鋪陳空間的乾淨度,都能夠說服我的耳朵。真心替現代的唱片播放家感到高興,科技的進步在這方面是值得我們期待的。

結語
上集的結尾我說,《Portrait in Jazz》像是三個樂手第一次真正相信自己找到了新的音樂對話方式;而《Explorations》則像這種語言在最困難的時刻依然沒有停止生長,然後把能量延伸到四個月後那場璀璨的花火大會。
中年以後回頭聽,最動人的往往不是那個已經知道結局的巔峰,而是這條還不知道要往哪裡走的路——十四個月前的猶疑,十四個月後的重聚,四個月後那個誰也沒能料到的結局。這條路本身,已經足夠美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