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個週日錄製的兩個永恆(上):民主的三重奏

1961 年 6 月 25 日,一個週日的下午到深夜,三個人在地下俱樂部裡反覆改寫同一套語言。

我的爵士元年

1993年,滾石唱片公司正式拿到美國 Fantasy 唱片公司的代理權,在台灣出版了那套後來影響一整代樂迷的「滾石爵士音樂百科全書」,一口氣推薦了一百張美國爵士名盤。那一年,我在台北石牌就讀醫學院,一個人蝸居在北投的出租套房,每天跟解剖生理病理與臨床醫學的知識纏鬥,苦悶無處宣洩。我入手的第一張爵士唱片,就是這套百科全書推薦的 Bill Evans 三重奏《Waltz for Debby》。

現在回想起來,我很慶幸自己踏入爵士樂的第一步,踩在的是這麼高的起點。Bill Evans 是我在爵士樂界認定的「鋼琴詩人」——他的鋼琴抒情而浪漫,真正能撫慰人心,也讓我順利度過那幾年苦悶的醫學生生活。雛鳥會把出生後第一眼所見的生物當作母親,而我把 Bill Evans 三重奏當成了自己聆聽爵士樂的標準,這個標準三十多年來沒有改變過。

三十多年前的啟蒙唱片,如今以黑膠與 XRCD 兩種版本並列架上
三十多年前的啟蒙唱片,如今以黑膠與 XRCD 兩種版本並列架上

最後一個週日下午

《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》與《Waltz for Debby》不是兩張各自獨立誕生的名盤,而是同一天、同一個地下俱樂部、同一個三重奏狀態的兩種剪影。1961年6月25日,週日,Bill Evans、Scott LaFaro、Paul Motian 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的 Village Vanguard 從下午演奏到深夜,總共完成了五個套組——下午兩場、晚間三場。錄音師 Dave Jones 那天是代替 Riverside 常規現場錄音師 Ray Fowler 出席的工程師,他把一台雙軌 Ampex 磁帶錄音機放在舞台旁的桌邊,沒有多麥克風陣列,沒有多軌疊錄,只是把那個週日下午到深夜的聲音如實記錄下來。製作人 Orrin Keepnews 後來從這批錄音裡整理出兩張唱片:《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》副標特別標注「Featuring Scott LaFaro」,選曲刻意把 LaFaro 的自作曲〈Gloria’s Step〉與〈Jade Visions〉放在開場與結尾,彰顯這位貝斯手的創作才能;《Waltz for Debby》則收錄更多 Evans 招牌抒情作品,包括同名主打曲與〈My Foolish Heart〉,呈現的是鋼琴三重奏之間更私密的對話質感。

十一天後,Scott LaFaro 車禍身亡,得年二十五歲。Village Vanguard 的這批錄音,從「三重奏巔峰的見證」,變成了「最後一次見面的告別」。Evans 此後有數月時間沒有再碰鋼琴。但聆聽這兩張唱片時,我提醒自己不要急著把它「冥冥之中」化——這些錄音真正的力量,是三個人在那個當下仍像正在發明一種新的即興語言,而不是在留遺書。悲劇性是事後才附加上去的歷史重量;音樂本身,充滿的是即興當下的敏捷與樂手互信的默契。

1961 年 6 月 25 日的 Village Vanguard
1961 年 6 月 25 日的 Village Vanguard

民主的三重奏

如果仔細聆聽 Bill Evans 在這個年代與 Scott LaFaro、Paul Motian 合作的錄音,會發現這是一種前所未見的三重奏關係。在這個組合成軍之前,爵士鋼琴三重奏的慣例是鋼琴主導旋律與即興,貝斯手固守 walking bass 的四拍律動,鼓手負責維持整體時間感——一個領導者、兩個伴奏者。而 Evans、LaFaro、Motian 共同確立的,是一種全然不同的哲學:三位演奏者在同一時刻都是即興者,沒有誰輕誰重。我戲稱它為「民主的三重奏」。

LaFaro 不只是節拍守衛,他以高把位、反向旋律、切分與插話式回應,把低音提琴推成第二旋律,有時甚至搶先一小節提示和弦走向,有時則在 Evans 的樂句結尾「接話」,形成真正的即興對話。Motian 也不是穩定打拍的鼓手,他用鼓刷、鈸聲、零碎重音與沉默讓時間保有彈性,如水波般為二者的對話提供空間,而不單是節奏框架。Evans 的鋼琴則不再是站在伴奏前方的獨奏者,而像一個不斷讓出空間、又把空間收回來的敘事中心——他的和聲語言植根於印象派與後期浪漫主義的開放式 voicing,將和弦音分散於左右手之間,刻意留出音程空隙,配合延長踏板,讓和弦殘響在空氣中緩慢疊加,形成一種「聲音的霧氣感」。

〈Waltz for Debby〉同名曲最能聽出這種共呼吸的默契:Evans 與 LaFaro 從樂曲開始共舞了一分多鐘之後,Motian 才緩緩加入。整張《Waltz for Debby》專輯裡,Evans 常常退讓出去,讓 LaFaro 的貝斯獨白,自己在旁低聲伴奏——這位年長七歲的鋼琴家,對年輕貝斯手的信任與提拔,清晰可辨。而〈Gloria’s Step〉作為《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》的開場曲,則立刻確立了整張唱片的對話性格:Evans 點出第一個和弦,LaFaro 幾乎同時以走動的旋律線回應。兩張唱片合起來聽,才會聽見這個三重奏在同一天的多套演出裡,如何反覆改寫同一套語言——只聽其中一張,容易把這一天簡化成一張名盤;兩張對照,才看得見《Sunday》把 LaFaro 推向共同敘事者位置的策略,與《Waltz for Debby》把 Evans 觸鍵、踏板與三重奏呼吸收束成私密抒情的另一面。

鋼琴、貝斯與鼓刷在同一瞬間都是即興者
鋼琴、貝斯與鼓刷在同一瞬間都是即興者

而這一切,我是三十年後才聽懂的

三十多年前在北投那間出租套房裡,我只覺得這張唱片好聽。聽得出抒情,聽不出這三個人到底在互相回應什麼。要等到後來自己慢慢把一套系統湊起來,能把鋼琴、貝斯和鼓刷分開來聽,那些當年一片模糊的「好聽」,才一項一項顯出輪廓。

下集,我把這兩張唱片放上唱盤,聊聊三十年後重聽是什麼樣子——以及錄音完成後的第十一天,那個誰也沒有料到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