祇園祭與 teamLab:京都如何同時供養傳統與創新

七月的京都很熱。前一陣子才下過大雨,雨後溫度不但沒有降下來,反而像是有人替前祭(さきまつり)的引擎開始加溫。

我這趟來,本來只為了祇園祭。心儀已久,因為怕熱一直沒有成行,但好像沒有最熱,只有一年比一年更熱。訂完機票才想起 teamLab 於 2025 年 10 月在京都開了新館,就順手也預約了——一個在四条烏丸,一個在京都駅的另一側,行程表上只是相鄰的兩個格子。

三天後我才明白,這趟其實不是「順便看了兩個東西」。這座城市在同一個星期之內,讓我用兩種完全不同的身體姿勢,看了兩場藝術。而它們背後的道理,竟然是同一個。

靜態的美術館:先從窄巷開始走

七月十五日午後抵達京都,稍作整理,傍晚時分直接往山鉾(やまほこ)停放的地方走去。

刻意不從四条通進場。我從油小路通(あぶらのこうじどおり)走起,轉西洞院通(にしのとういんどおり),再到新町通(しんまちどおり)、室町通(むろまちどおり)——京都棋盤分佈的老巷弄,有的寬度只夠兩個人擦身而過,兩側是木造町家的格子窗。前祭的二十三座山鉾,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立在住家門口,像是誰家把一整棟樓搬到街道裡來停著。

巡行前的四条通,山鉾就立在車陣與店家門口之間
巡行前的四条通,山鉾就立在車陣與店家門口之間

近距離看山鉾,第一個震撼不是它的華麗,而是它的綁法。

巨大的真木骨架(骨組み),完全不用一根釘子,全靠麻繩以「縄がらみ」(なわがらみ)的手法一圈一圈綁紮固定。這件事第一次聽到會以為是古人不懂用釘——恰恰相反。用繩子綁,結構才有彈性,十幾噸的木造車體在石板路上行進、在路口硬轉九十度時,繩結會吸收剪力,讓整座鉾「會動而不散」。而更關鍵的理由是:它必須能被拆開。

巡行結束,山鉾就地解體,懸裝品收進倉庫,木料歸位,明年七月再重新綁一次。一年之中,這座「美術館」真正存在的時間,大概只有十天不到。

我透過隔柵看著山鉾大小不一的繩結,想像「大工方」揮汗搭建山鉾的過程,為的竟然只是一場注定要被拆解的展覽。真是不可思議的民族。

縄がらみ——整座山鉾不用一根釘子
縄がらみ——整座山鉾不用一根釘子

六點鐘,四条通變成夜市

傍晚六點左右,我從小路鑽出來,走進四条通。

道路已經清空車輛,變成步行者天國(ほこうしゃてんごく)。四条通、烏丸通,還有附近縱橫的小路,兩側全擺滿了屋台(やたい)——講白了,就是台灣的小吃攤。烤章魚燒的煙、大人手上的啤酒、小孩手裡捕魚的紙網、店家門口用日文吆喝的聲音。宵々山(よいよいやま,前祭的兩天前之夜)正式開始。

老實說,那一刻我心裡浮現的不是「莊嚴的千年祭典」,而是台灣的夜市。一年一度京都的嘉年華會。

宵々山的烏丸通清空了車輛
宵々山的烏丸通清空了車輛

這個聯想我後來一直沒有把它修正,因為這樣的比喻有一半是對的。祇園祭能撐八百年(或說千年),靠的絕不只是它有多神聖,而是它足夠熱鬧、足夠好玩、足夠讓一整個街區的人心甘情願每年再幹一次。虔誠可以維持一場儀式,但要維持八百年一千年,得靠快樂。

至於另外那一半,我要到兩天後的晚上才明白。

那天晚上走在人潮裡,聽見二樓町家傳下來的囃子聲,我想的是:這是一群普通人的祭典。不是誰頒布的,是住在這幾條巷子裡的人,自己扛起來的。

穿過京都駅,走到另一邊

七月十六日下午,趁著晚上宵山(よいやま)開始之前,我搭地下鐵烏丸線南下,到京都駅,然後穿越整個車站,從八条東口出來。teamLab Biovortex Kyoto 就在那裡,徒步大約七分鐘。

這一段路,是這趟旅行裡最有象徵性的一段。

京都駅是一道很硬的接縫。北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京都——寺町、老舖、觀光客的行李箱。穿過去以後,過了八条通南側則是另一種街景:住宅、工廠改建的空間、比較少的喧囂。同一座車站的兩側,體感差距大得像兩座城市。

我頂著京都的盛暑走這七分鐘的時候,心裡其實是懷疑的。剛從八百年的木造山鉾旁邊過來,等一下要去看一個滿是投影和感測器的地方,會不會太「不京都」了?

門口那棵樹,已經先回答了

走到館前,還沒進門,那個懷疑就被場館外圍的整排植栽打消了一半。東京麻布台teamLab的入口是用視覺光學的方式在牆壁打上科技感滿滿的「Borderless」,而東九条teamLab的入口則用很京都的方式,宣示這是融入這座城市的創新藝術。

後來我谷歌了才知道,種在入口的是京都北山林業(きたやまりんぎょう)幾百年來栽培出來的台杉。一般伐木是把整棵樹砍倒、連根結束;台杉不是——採收時只取上面的幹,根株(也就是「台」)完整留著,隔幾年再從同一個台長出新的一批。

也就是說,這是一種根不動、幹一再重生的種樹法。

這正是山鉾每年拆掉再綁一次的道理,也是這座城市對待傳統的方式——不是把東西凍著不准動,而是留住根,讓上面的部分吸收新的養分一次一次重新長出來。

一座最新的數位美術館,在門口先種下一棵最古老的京都樹型。這個安排不像是裝飾,比較像是一句宣告:我們歡迎teamLab來,但這是京都的teamLab。

以為離開了京都,其實沒有

走進 teamLab,第一個感覺確實是「這裡不像京都」。黑暗、鏡面、聲音、光。三個小時走完全館,那種滿滿的科技味,跟我先前在東京麻布台看到的並沒有兩樣。

但走著走著,京都的味道就一點一點浮出來了。

最明顯的一件是《Nirvana: Fleeting Flowers》。它的母題是伊藤若冲(いとう じゃくちゅう)的《鳥獣花木図屏風》與《樹花鳥獣図屏風》——若冲是江戶時代中期在京都出生、活躍於京都的畫家。他有一套非常奇特的畫法:整個畫面由數萬個上了色的小方格構成,遠看是鳥獸花木,近看全是格子。用今天的話講,那根本是十八世紀的像素畫。

遠看是花,近看整面牆是數萬個方格
遠看是花,近看整面牆是數萬個方格

teamLab 把這件事直接接了過來。畫面在遠處是緩慢流轉的生態世界,湊近看,每一個格子裡的色塊正在高速閃爍變換;你伸手去碰牆,花會凋謝、散落,而且不可逆、永不重複。

我站在那面牆前面愣了一下。一個十八世紀的京都畫家,用手一格一格填出來的東西,和一套當代的即時運算,在這裡對上了。這不是把日本元素貼在科技表面當裝飾——是這套演算法在邏輯上本來就跟若冲同源。

同樣的事也發生在別的地方:整個館大量使用的空間感,來自日本屏風畫與襖絵(ふすまえ)那種不設單一消失點的視角——你在畫前移動,畫面的透視關係跟著你重組,而不是像西洋的單點透視那樣,把你釘死在一個「正確的觀看位置」上。

二樓那件《Megaliths》更直接。數根巨大的發光柱體從地面斜插出來,表面即時演算著隨季節開落的花——而柱子腳下鋪的,是真的苔。不是投影出來的綠,是活的、會長的青苔,它本身就是這件作品的一部分;隔一段時間,展廳裡還會真的降下雨水,空氣裡帶著植物的香氣。

這一段我在現場凝視了許久。一邊是每秒都在重算的虛擬花朵,一邊是必須有人照顧才活得下去的真苔蘚,兩者長在同一件作品裡。數位與真實的界線在那裡是刻意被弄糊的——而弄糊它的方式,用的是京都最熟悉的那種東西:一片苔庭。

teamLab《Megaliths》
teamLab《Megaliths》

在展場裡我想起這幾年一直聽到的一句話:京都人接受新的事物,但是它必須變成京都自己的樣子。

這不是這一代人才有的脾氣。平安京的時候,京都大量吸收唐朝文化,卻沒有照抄,最後長成了日本獨有的東西。明治維新之後首都東移,京都有了強烈的危機感,反而更積極地推動現代化——一般認為,日本最早的小學、第一座水力發電廠、第一條路面電車,以至於電影工業的起點,都在京都。西陣(にしじん)的西陣織同樣一路吸收歐洲的染織技術,最後長出自己的樣子。

保存傳統與勇於嘗試新事物,在京都從來不是一組矛盾。它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

兩座美術館,兩種身體

七月十七日,六點不到就被蟬聲吵醒。

七點半之前,我從六角通轉進新町通,趕上了前祭壓軸的船鉾(ふねほこ)裝上車輪。那一刻很奇妙——前兩天還立在巷子裡不動的東西,裝上輪子,就從一座靜態的美術館變成一座移動的美術館。

九點整,第一台山鉾——長刀鉾(なぎなたほこ)出發;九點四十,前祭最後一台山鉾——船鉾正式啟動。接下來將近三個小時,二十三座移動的美術館,從四条通轉河原町通、再上御池通,在老京都的街道上緩緩前進。

我站在人群裡仰著頭看,忽然意識到一件事:這時候,人是固定的,藝術在移動。

而前一天在 teamLab,正好相反。裝置是固定的,人在裡面走、蹲下來、伸手去碰——人是移動的,人走進作品裡面,作品才長出新的樣子。

同一個星期,同一座城市,你可以用兩種完全相反的身體姿勢體驗藝術。一種要你站在原地,看它從你面前經過;一種要你走進它裡面,你不進去,它就不完整。

山鉾從辦公大樓之間穿過
山鉾從辦公大樓之間穿過

走進去,光就落在身上
走進去,光就落在身上

而兩者共有一個更深的特徵:它們都不打算留下來。

山鉾巡行結束就地拆解,一年只存在十天不到。teamLab 的作品也沒有可以帶走的實體收藏,你關掉電、走出展場,作品就不在了;它的官方論述講得很清楚,作品是環境裡生成的現象,觀眾的身體介入才使它成立。

一邊是麻繩,一邊是演算法,兩邊都拒絕以「永久物件」的形式存在,都把巨大的資源投注在「短暫」上面。這在收藏思維裡幾乎是不划算的事——但京都做了八百年。

誰在供養這些「短暫」

那麼,是誰在付這些錢、出這些力?

山鉾這邊,答案是四条烏丸一帶的町眾(ちょうしゅう)。八百年來,這些山鉾靠的是各町的自治與自籌,一代一代把技術和責任交下去。這是庶民的事業,不是官方的工程。

而「町眾」的定義,比我想像的寬得多。

巡行那天在船鉾旁邊,我注意到穿著同一套浴衣、戴著同一頂斗笠的曳き手裡,有好幾張歐美面孔。其中一位正在跟一個遊客說話,我就站在旁邊,聽見他說:他已經連續參加十六年了。

京都給外人的印象向來是難親近的:一見さん(いちげんさん)お断り,講究輩分與熟識。但在那條繩子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。沒有人問你從哪裡來,你肯每年七月回來拉繩,你就是這條町的人。

曳き手裡有好幾張歐美面孔
曳き手裡有好幾張歐美面孔

所以八百年撐下來,靠的並不只是血緣把技術傳給下一代,也靠這種「願意來的就算數」。京都對新事物的開放,原來不只用在 teamLab 上,也用在人身上。

teamLab 這邊,形式不同——它有企業贊助,二〇二六年四月起,因為冠名權的關係,館名也加上了企業的名字。但我在現場想到的是:這些企業的老闆、員工、掏錢買票的人,說到底也都是京都的老百姓。

一邊是町眾自己扛,一邊是企業出資,形式差了八百年,性質卻沒有變:都是民間先動起來,公部門才跟著動。我們常以為傳統的維繫靠的是保護與管制,但在京都,我看到的是一群人自願地、年復一年地掏錢出力,讓某件事重新發生一次。

而「供養」這兩個字,在這裡也不只是比喻。二樓那片苔是活的,活的東西就得有人一直照顧——一座以科技聞名的美術館,把一件必須被持續養著才不會死掉的東西放進作品裡,這個選擇本身就很京都。門口那棵台杉也是一樣:留住根,是為了能一次一次重新長。

所以京都不是「把傳統保存下來」。傳統在這裡不是被封存的標本,是每年都要重新綁一次繩子、重新點一次火、重新澆一次水的活的動作。

當代的做法,只是換了付錢的人。

其實,那不是主角

中午十二點左右,所有山鉾巡行過四条通、河原町通之後,聚集在御池通上,準備最後轉進狹窄的新町通——回家的路。早上頂著三十八度追了一整個上午的星,我整個人被曬乾,躲進姉小路通(あねやこうじどおり)一間冰店,靠一碗冰把暑氣壓下去,才回住處攤平。

因為傍晚還有事。而那件事,才是這一天真正的重點。

我也是後來才真正想通這件事:整個前祭的山鉾巡行,是在為入夜後的神幸祭(しんこうさい)做準備。

山鉾巡行在祭典結構裡的角色,叫做「露払い」(つゆはらい)——開路、清道。二十三座山鉾走過的路線,是把街道清乾淨、把穢氣收走,好讓天黑之後,神明能夠通過。京都觀光的官方說法講得很直白:山鉾巡行還不算完,祭典的真髓是神輿渡御(みこしとぎょ)。

也就是說,我在御池通看著那些山鉾轉彎的時候,並不知道自己看的是開場。

停下來想想這件事有多不合理:一座十幾噸重、用麻繩綁了整整一年、掛滿懸裝品、被我一路稱為「移動的美術館」的東西——而且是二十三座——它們的任務,是替別人開路。開完就拆。

京都願意為了「把路掃乾淨」這件事,每年造幾十座移動的美術館出來,然後拆掉。

與神擦身而過

傍晚,八坂神社的三基神輿從舞殿降下。中御座(なかござ)裡的是素戔嗚尊(すさのおのみこと)——當年祇園祭要鎮住的那場疫病,求的就是這位神。

我在三条河原町通附近,跟中御座迎面撞上。

那不是「看見」,是擦身而過。扛神輿的人吼著、神輿在肩上劇烈起伏、金屬件互撞的聲響、汗味、人牆被硬生生擠開——它就從我身邊過去,近到能感覺到帶起的氣流。

我整個人被震住,而且立刻認出那個感覺是什麼:媽祖出巡。

隔了幾千公里,語言不通,神明的名字也不一樣,但那個東西是一模一樣的。一群人扛著神在街上走,而你站在路邊,被那股力量正面撞上。在台南長大的人,對這個身體記憶太熟了。

也是到這時候我才發現,這三天其實給了我三種身體姿勢,不是兩種。

看山鉾,我站著不動,藝術從我面前經過;在 teamLab,我走進作品裡面,我移動,作品不動。而神輿是衝著你來的。

前面那兩種,說到底都還是「觀看」——你和它之間有一段距離,而正是那段距離,讓你可以欣賞、可以評價、可以拍照。神輿把那段距離取消了。

那不是欣賞,是遭遇。

入夜後的三条名店街
入夜後的三条名店街

尾聲:兩場藝術,一種心態

祇園祭讓我感受到的,是京都人的熱情——那種一整條街的人一起發燙的熱。而 teamLab 讓我感受到的,是京都人接受現代科技的方式,冷靜、講究、有分寸的那一面。

熱與冷,站在外面與走進裡面,麻繩與演算法。這座城市有本事讓兩種完全相反的東西同時成立,而且不需要它們互相說服。

我又想起前一天在館門口看到的那棵台杉。砍掉的是幹,留下的是台;再過幾年還會長出來,而長出來的,是新的。

京都真正迷人的地方,從來不是它守舊。而是它一邊把根守得那麼緊,一邊又敢讓最新的東西從那個根上長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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